新眸原创·作者 | 棠宁

2025年春节前的一个晚上，刘强东请王兴吃了一顿饭。席间他说了一句话，兄弟，我会正式进入外卖。

四个月后，刘强东穿上红色骑手服，在北京街头送起了外卖。晚上他和骑手们围坐吃火锅，举起酒杯说，下午也特意去体验了一下。

那是京东外卖最为高调的时刻。内部讲话里，刘强东给外卖定了红线，净利润率永远不能超过5%，超了要处分人，5%里包含佣金、广告费和商家在平台的所有投入。他还要求给所有全职外卖员上五险一金。

如今一年多过去，刘强东再出现在公开场合，讲的已经是另一回事。今年6月的APEC工商领导人论坛上，他说快递终将全部由机器人配送，京东要培训70万快递员去维护机器人，不再像今天这么辛苦。

从骑手服到机器人，中间只隔了一年。

这一年里，京东的钱、人和注意力，悄悄完成了一次转移。

外卖的仗

从骑手服开始算账

京东做外卖，起点不低。

2025年2月8日上线，主打品质堂食商家，5月1日前入驻的全年免佣金。刘强东在进军外卖前，除了王兴，还请了姚劲波和程维吃饭。他后来说，京东做所有业务只围绕供应链，外卖也一样。

今年6月17日晚的一场分享会上，刘强东把这套逻辑讲得更细。他说大家看到的是和王兴的外卖之争，是老百姓点餐，但京东真正想要的是背后的生鲜供应链。

前端卖饭菜可以永远不赚钱，靠供应链赚钱就行。用户过来之后，有40%会发生交叉销售，去买电商平台的其他商品。所以外卖亏的钱，比去抖音、腾讯买流量划算。

这套逻辑站得住。但外卖是个烧钱的生意，账要一笔一笔算。

2025年全年，京东新业务板块经营亏损466亿元。营销开支从2024年的480亿涨到840亿，多花的360亿里，大部分烧在了外卖上。到第四季度，京东整体出现27亿元净亏损，上年同期还是盈利99亿。

这个亏损规模，在京东历史上排得上号。

转折点出现在2026年3月。业绩会上，CEO许冉给外卖定了调，2026年外卖总投入会比2025年有所降低，当然也要看市场竞争态势。话说得克制，油门已经松了。

8月13日发布的二季度财报，数字验证了这个变化。新业务单季经营亏损98.5亿元，同比减亏接近50亿。外卖业务同比减亏幅度超过50%，单均补贴明显下降。集团营销费用同比降了24.8%，履约开支涨了10.4%，研发开支上半年同比大涨53%。

钱往哪里流，比发言稿更说明问题。

许冉在业绩会上说，集团盈利轨迹迎来了明确拐点。京东零售经营利润率创下大促季度新高，服务收入占比升到22.9%。收入端因为国补退坡下滑2.9%，利润端扭亏为盈，Non-GAAP净利润89亿，同比增长20.3%。

外卖没有被放弃。订单量还在增长，和主站的用户协同也还在讲。但它的定位已经变了，从下一个增长引擎变成一个需要精细化运营、控制亏损的防守型业务。

这里头有个绕不开的结构性问题。京东做外卖，用的是自营重模式，全职骑手、自建配送、品控严格，这套体系在电商领域证明了自己，但放到外卖这种高频、低客单价、靠密度摊薄成本的生意里，天然不适合打纯补贴战。美团用了十几年把密度和效率磨出来，淘宝闪购靠阿里的流量和商家生态快速起量，京东要追，每一步都要花更多钱。

收缩不是认输，是算清了账。

外卖踩刹车的同时，另一条线早就铺开了。

去年9月，京东全球科技探索者大会在北京开。那天许冉宣布，京东探索研究院升级为集团直管，刘强东亲自担任院长。

这个动作当时被很多人归到大厂都在搞AI的常规新闻里，没太当回事。但现在回头看，这是京东换主战场的起点。

刘强东已经很久没有亲自管过一块具体业务。上一次他深度站到台前，还是外卖大战。AI是例外。

探索研究院成立于2020年，原本是京东科技下面的部门，做前沿技术研究。升级为集团直管、创始人亲任院长，意味着AI从一个技术部门的事变成了集团的一号工程。许冉当时说，未来三年会持续投入，带动万亿规模的人工智能生态。也是在那场大会上，京东发布了JoyAI大模型，一口气发了三款C端产品。

从那以后，刘强东的公开露面，话题慢慢变了。

今年6月APEC工商领导人论坛，他讲机器人。说快递终将全部由机器人配送，京东要培训70万快递员维护机器人。还提到京东在大模型研发上并非行业最强，但拥有丰富的物理场景数据优势。

一个做电商和物流的公司创始人，在APEC这种场合不谈零售不谈外卖，谈机器人和物理场景数据，信号已经摆在台面上。

紧接着，8月的世界机器人大会，京东的存在感更强。曹鹏，京东集团技术委员会主席、京东云总裁，和宇树科技的王兴兴同台。王兴兴说具身智能目前还没有突破性进展，核心短板是泛化能力和数据。曹鹏接了一句话，实体产业场景是突破口。

一个做本体，一个做场景，在同一个台上把行业的卡点和各自的解法讲清楚了。

也是在那段时间，刘强东一段内部讲话传出来。他说未来被机器人取代工作的一线员工，京东一个都不开除，会通过转岗培训保住所有人的饭碗。京东有70万蓝领工人，已经和124所学校签约，把快递员送回学校。

硅谷那边，有大厂因为AI客服上线裁掉了15%的客服岗位。两边放在一起看，味道全然不同。

创始人的注意力在哪里，公司的资源就流向哪里。刘强东从外卖旗手变成探索研究院院长，这个信号比财报更早。去年9月那个时间点，外卖还在烧钱最凶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只脚伸到了AI里。

今年9月，JDDiscovery 2026在北京开。主题叫JoyAI，跃迁物理世界。

曹鹏在台上讲，物理AI迈向规模化落地，竞争焦点转向算力、数据和场景，正从模型和本体的单点竞争走向体系化竞争。

然后京东抛出一组数字。两年内采集超过1000万小时真实场景视频数据，建全球最大的具身智能数据采集中心。未来五年在全国布局80余个RoboBase机器人产业基地，覆盖研发、生产、验证、维修全生命周期。京东物流要做全球最大规模的具身机器人应用军团。还要做全球最大的机器人零部件供应商，目标帮机器人本体把物料成本降50%以上。

六个全球最大或全球第一，听着声势不小。但如果了解京东，会发现这些事都长在它原来的业务里。

数据采集中心，靠的是京东几十万一线员工在仓库、配送站、超市、药房里日复一日的真实操作。RoboBase，本质是京东建仓建配送站的能力延伸。机器人应用军团，用的是京东物流现有的网络。零部件集采，是京东做了二十年的供应链老本行。

京东物流的家底有多厚。截至2026年6月30日，运营超过1800个自营仓库，加上云仓生态平台上的2000多个云仓，总数超过3600个，总管理面积超过3600万平方米。自营运输车辆超过7万辆，京东航空自有全货机13架。快递服务深入超过62万个行政村，几乎覆盖了国内所有地区和人口。

以前大家觉得京东重。自建仓库、自营配送、养几十万一线员工，资本市场一直嫌它资产太重、利润率不够好看。和轻资产的平台比，京东总是吃亏。

但到了物理AI这个阶段，事情开始反过来。

具身智能和大模型不一样。大模型吃的是互联网上已经数字化的文本、图片、代码，谁都可以去抓。但机器人需要的数据，是真实世界里人的操作，怎么分拣包裹、怎么理货、怎么叠衣服、怎么在有人干扰的环境里完成任务。这些数据不存在于互联网上，只存在于真实的仓库和街道里。

一家纯AI公司可以买算力、招科学家，但难以凭空造出上千个仓库、数万个配送站和每天几百万件真实包裹的流动。京东的重，在这个时候变成了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曹鹏说京东走的是先量脚再做鞋的路线，AI从供应链场景里长出来，而非实验室。

大会上还披露了一些底座进展。十万卡级别的国产算力集群，JoyAI世界模型在一些评测上拿到第一，面向C端的AI购物助手东东也推了出来。京东云已经在给外部具身智能公司提供数万小时的第一视角操作数据，对方模型在未知物体操作能力上有明显提升。

这些细节说明，这不只是一场发布会的口号。

我想起乔布斯说过的一句话，你无法向前串起生命里的那些点，只能在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原来是连在一起的。

京东二十多年前开始建仓库、建物流、养自己的快递员。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和具身智能、物理AI产生关系。

一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京东的下一场仗是外卖。一年后，重兵已经调到了物理AI。外卖还在，但它不再是那个决定京东未来十年的战场。

这家公司用一年时间，把资源从一场自己不占优的消耗战里抽出来，押到了一个自己有结构性优势的新方向上。至于是不是押对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当AI开始从屏幕里走出来，走进仓库、走进街道、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那些在物理世界里扎根最深的公司，会拥有不一样的位置。

京东想占的，就是这个位置。